专访导演陈剑莹 | 扎根于现实的浪漫

专访导演陈剑莹 | 扎根于现实的浪漫

青年电影人“我的电影观念”第148期


出品:良介文化

策划:世界电影节申报服务平台

监制:萧十一郎

主编:草头青年

责编:AMOJOR

统筹:Valentina

采访:白谢兵青

嘉宾:陈剑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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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剑莹,95后独立导演、制片人、编剧,毕业于纽约大学导演系,2014年拍摄首部实验短片《流之》,入围北京大学生电影节实验单元,2016年编剧并执导短片《她的眼光》,获好莱坞国际电影节最佳短片、入围华盛顿LGBT电影节。2017年编剧并执导短片《水下美人鱼》,获纽约独立电影节最佳短片、挪威国际电影节的最佳短片。长片院线《记忆中的咸水池》正在拍摄中。


IMG_2431.PNG《水下美人鱼》海报


《水下美人鱼》作品简介:

主人公Marina是个身患不可治愈的肌慢性病SMA(脊髓肌萎缩症)的九岁小女孩,随着病情日益加重,曾经活泼好动的她需要面对病痛的折磨、家人的痛苦,又在挣扎中思考着选择继续生活还是结束生命。


Q:您的短片《水下美人鱼》有关生命与自由意志,为什么会在这么年轻的时候想要拍这种直面生死的片子呢?什么契机让您想要聚焦SMA(脊髓肌肉萎缩症)患者呢?


A:之前在国内看到新闻,讲的是一个六岁孩子自己决定拔掉呼吸机。我当时就很震惊,看到一个孩子对自己的生死有这么强的主动性。后来在美国又看到新闻,也是一个小女孩决定拔掉呼吸机,这个新闻当时在美国就引起了巨大的争议,我就觉得这个事挺值得讨论。


我跟孩子接触的很多,也在幼儿园做过义工,我觉得其实小朋友远比我们想得要懂的多。成年人没有给小孩子应有的credit,他们应该有自由为自己的生死做选择。所以我就想拍这个主题,聚焦一下儿童的自由意志和他们对世界和生死的认知。


其实这个片子讲的不光是生死,也探讨了生命的意义。像Marina这个小女孩她是一个非常活跃、对生活充满希望的人,如果她只能苟延残喘地活下去变成父亲的累赘,她也会怀疑这个生命的意义到底在哪里。


SMA确实有被值得关注的意义,它有点像儿童版渐冻症,很少人知道但确实很痛苦,并且我研究了很多疾病的病理之后发现SMA跟我的情节设计是最相符的,所以出于剧情和主题两方面的考虑选择聚焦SMA患者。


Q:《水下美人鱼》里父女的比赛决定着Marina在水上还是水下,而最后去世的妈妈也在水下等她,Marina这个名字也包含水,水上与水下是否是想表达生与死的隐喻?


A:水在这里其实有很多重的意思。水下不是人类生存的地方,但是水下却是Marina最活跃最自由最做自己的地方。水上水下可以理解成生与死的区别,也可以看作对生命价值的探讨,不光是单纯的活着,也关于生命的意义在哪里。


水上是生活的状态,水下是生命的状态,有着生命最原始的自由。人最开始在母体中就是在水里的,这也是为什么最后她妈妈在水中和她相见,这是一种生死边界很模糊的状态。还有SMA是一个神经元细胞的疾病,影片中那些抽象的画面也是用水在表现人身体组织里的变化和身体里血液的流动,所以水在这个片子里是有多重含义的。


IMG_2432.PNG《水下美人鱼》剧照


Q:《水下美人鱼》中Marina经常用手抓着手表,到最后看到去世的妈妈时丢掉了手表,是否体现着您对于时间的看法?


A:第一场戏有一句台词就是“Daddy, I beat my time”,就是我打破记录了,我打败了这个时间。这就埋下了一个伏笔,就是她能否打败生命留给她的时间。所以最后她放弃了手表,放弃了生命给她的禁锢。


Q:《水下美人鱼》中对于小女孩的病情有一些抽象的表现,从流动的蓝色到渐冻的紫色再到红色,我注意到Marina家中墙上的画多了两幅,这两幅画是否呼应着后半段的抽象表现,是否对应着水下到水上再到水下的三种状态?


A:SMA本身是神经元的疾病,它有细胞和体液的变化,我没有表现得很明确,但确实用了液体的流动去呼应。第一次出现这种抽象的表现是她第一次发病的时候,也表达了她体内细胞的变化。整个抽象画面的设置第一是呼应病理,第二是呼应小女孩的状态。


比如颜色的变化,也是她内心对自己生命理解的变化——从最开始的慌张到越来越严重,到最后颜色偏暖,她知道了自己生命的尽头在哪里,但有了新的理解。所以这些画面的颜色、流动性以及给人的情感体验都不太一样,体现着她内心情绪的变化。


墙上的画也是出于这个目的。不光是后来多了两幅画,整个影片的色调也都在变化,从梦幻的暖色调到冷色调。


IMG_2433.PNG《水下美人鱼》中的抽象表达


Q:关于水,您之前的实验短片也用过类似水波的超现实手法,您好像很喜欢使用水来进行表达,为什么会想要使用这种表现手法?


A:第一次用水是我大一的一个作品,当时的概念是“女人是水做的”这个很中国化的关于女性身份的主题。那个片子其实就是表达女性的身份认同,从最开始的不谙世事到比较热烈的变化过程。所以那个短片有水、色彩、人物情绪的变化。


后来再用也是因为我比较喜欢水这一媒介,我觉得它的流动性是你无法预知的,每一次都给你一些很意外的东西。并且水有一种不受局限性,它有很多不同的形态,有凝固的、跳动的、流淌的,我觉得水的不同形态能够传递出不同的情感。所以我很喜欢用水这种元素。


《水下美人鱼》全片也都跟水有关,很适合用水进行艺术表达,加强主题。


Q:《水下美人鱼》呈现出了病重的儿童对生死的主动权,其实现在有些国家比如瑞典,安乐死是合法的,人们可以在没有疾病的情况下选择安乐死,你是如何看待的呢?


A:我觉得每个人有决定自己生命的理由,只要他不是在病态或抑郁的情况下做这样的选择。总体来说还是要分情况的,在《水下美人鱼》中我其实也没有明确地表态说她是对的。我展现了两难的境况:当你想要离开的时候,你爱的人被你孤单地留在世界上了,你要怎么平衡他们的感受和你自己的感受,其实里面有很多不同的议题让大家讨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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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眼光》海报


Q:在《她的眼光》这部短片中,您描绘了三个时空,头发依次变短,色调也越来越灰暗。剪发在很多文学和电影里都有深刻的含义,那剪发在您这部短片里意味着什么?


A:分手之后Cici剪了短发,多年之后她俩又重逢。她剪短发我觉得更多的是因为她经历了这次爱情之后反而找到了自己,知道了自己不应该一直为别人牺牲,她想做回自己。


剪短发在这里是一种自我的表达,但同时又开启了她和母亲的矛盾,她的短发不被家人接受。其实在LGBT家庭里短发是一个很普遍的问题,很多女同的妈妈很不愿意看到女儿剪短发,所以这也是从生活中获得的一个灵感。


Q:您的短片都很注重表现细腻而克制的情感,虽然是外国故事但有种中式的含蓄,请问有没有对你影响很深的中国导演?


A:其实我觉得我是被杂家影响的,我看的东西比较多比较杂,没有特别钟情于某一个导演。


华语里我比较喜欢《霸王别姬》还有娄烨的片子,这个影响可能是潜移默化的,我自己可能都没有感觉到。我并没有刻意去模仿或者想要达到谁的程度。


最近比较喜欢的电影一个是塔可夫斯基的《镜子》,一个是安哲罗普洛斯的《永恒和一日》。我最近比较喜欢这种稍微带点哲学色彩然后影像语言比较淡雅素净,又有超现实或者对情感的反思的片子。但每个人不同时期喜欢的电影都不太一样,这跟当时的心境有关。


Q:在《她的眼光》这部短片中您还参与了主题曲的创作,能否讲讲创作过程,音乐创作对您的电影创作灵感有没有什么影响?


A:这个歌其实是在电影剧本完成之前就写好的,某种程度上这个歌曲是电影的灵感来源,引导了电影的创作方向。


在我的剧本写了一半的时候,机缘巧合有一个曲子让我来填词。当时我在读叶芝的诗,叶芝的诗就有很多关于爱情的,我就顺势写出了关于两个女孩子爱情的歌词。写完歌词之后我感觉这首歌里面的情感好像很饱满,我就继续去创作我的短片,很顺畅地写完了剧本。


其实这个影片里所有的音乐都是这首歌的变调,我当时觉得既然这首歌激发了一部分影片创作灵感,那不如就用这首歌来做配乐,后来发现非常合适,不光做了片尾曲还做了一些变体,后来我让朋友编了曲后我就自己演唱了一下,没想到这首歌居然还火了。


Q:您为什么会想拍LGBT群体?


A:在纽约的环境下,这个事情不像国内那么小众,身边有很多这种群体。从我了解的一些故事来看,这种情感很深厚,同时确实也面临着很多问题,但这种感情又非常深又有很多遗憾 ,我觉得很有戏剧性也很打动人,所以就想拍一个这样的主题。当时有跟很多朋友聊,在他们的故事基础上改动,编写剧本。


Q:您的短片都关注一些特殊群体,但最终都能触发一些普世性的思考,您是如何在个别群体的特殊性中发掘普世性的情感和价值呢?


A:我觉得可能群体是特殊的,他们面临的情况是特殊的,但他们的挣扎是普世的。


比如LGBT群体他们面对的困境很特殊,异性恋体会不到,但我们最后讨论的其实是爱情,就是你爱一个人愿意为他付出多少,是否不想让他受委屈,是否能有这个勇气,所以这种对爱的探讨我觉得是普世的。


像《水下美人鱼》里面虽然描绘的是罕见病,但最后的落脚点是孩子对于生死的理解,不管面对什么样的困难,孩子对这个世界的认知是可以普遍探讨的话题。所以在不同的环境下最后的核心是普世的、人性的、人文的价值。


IMG_2435.JPG《记忆中的咸水池》海报


Q:您正在筹拍长片《记忆中的咸水池》,主人公是一位曾因自我身份认同而挣扎的女孩,她的这种心理状态是否也融合了您的个人经历?


A:其实这个故事是根据真实事件改编,但主角不是我,是我身边的一个朋友。当时发生这个事情之后就希望把这个事情记录下来。


这个电影它讲的第一是身份认同,第二是在身份认同的基础上对亲密关系的讨论,你跟母亲跟恋人亲密关系的处理是怎样的,是一个关于个人成长的故事。我觉得这在当今社会还是很值得讨论的,也很荣幸找到了投资。


Q:您之前做的都是很个人化的艺术短片,现在开始做院线片之后,在选题上是否会考虑市场的需求?您是如何平衡作者性和市场性的?


A:我对商业并不排斥,本身我也在接一些广告和MV,以后我觉得都有可能做。做文艺电影是表达自己想表达的东西,而商业片它有它的爽点,但你不能拍很蠢的商业片,商业片也可以探讨很深的议题,它的手法也可以很高级。我自己并不擅长写这种商业的结构,所以做商业片的话我会期待跟优秀的编剧合作。


我觉得作者性和商业性很难去融合。如果你想做一个作者型的片子就专心做作者型的,如果想做商业的就去做商业,千万不要既想商业又想作者,会竹篮打水一场空。你最好做两个项目,每一个去尝试不同的逻辑。我觉得自己拍的艺术电影还是有普世的东西的,我会去找到自己的受众,也不会特别特别小众。


IMG_2436.JPG陈剑莹在家中


Q:您在中学时期也拍过短片,从中学时期到现在,您对世界对社会的关注发生了什么变化?


A:从高中到现在整个世界观发生了很大的变化,从浪漫变得现实了。可能之前浪漫主义的东西会非常多,对世界的认知也停留在一个很浪漫的状态。后来渐渐知道了这个世界本身是什么样的,但是我的作品里还是有浪漫的部分。


原来不知道这个世界是什么样的,就是天马行空的浪漫,可能是光晕浪漫或者气质浪漫,有种单纯的东西在里面。现在是知道世界什么样了,希望去追求一种超脱于冷酷现实之外的浪漫,可能更喜欢用超现实的、比较夸张的手法,对浪漫的表达也不太一样。我一直倾向于从身边寻找故事,不管导演的手法和世界观怎么变,你一定要真实,要真诚。


Q:在预算有限的情况下,您选演员的时候会注重什么?


A:我现在感觉选演员最重要的是个人的气质和角色契合。有的演员可能演技很好但这个人的气质就是跟角色不一样。这种演员也不是不能用。但有些演员可能往那里一坐就是这个人物,那他在不需要技巧的情况下就能流露出最准确的状态。


除此之外在技巧上演员的层次感也很重要,有的演员可以让很多种目的、很多种情绪同时在身上出现,这种就是表演的层次感。演员本身的气质和演技要做一个权衡。最后就是一定要敬业能吃苦,要热爱表演,不是为了出名和赚钱。


IMG_2437.JPG陈剑莹在工作中


Q:您作为独立导演,短片和长片找投资的时间大概要多久?在找投资的过程中有没有什么印象深刻的困难?


A:找投资短片大概需要半年,长片我是找了两年。对于处女作,找投资两年已经算是很快的了。和短片相比,长片找投资的难度是指数性翻倍的,因为短片可能就要几万块钱就很简单。长片要几百万的。


找投资的整个过程真的很困难,需要很强的耐力和决心,可能谈了十几个人都是从希望到失望的反反复复,几个月的时间可能就浪费掉了,这是一个很难熬的千锤百炼的过程。这次长片的投资人我和他从认识到签约也是花了将近一年时间。


Q:您经常会同时担纲制片、导演、编剧,甚至参与音乐创作,您是如何平衡这些角色的?


A:作为独立导演必须要会制片,制片的工作其实就是找景、找演员、找投资,这些东西不得不自己做,我已经习惯了这种工作状态。不仅要想拍什么,还要想可行性,要想怎么达成这个效果,如果感觉拍不了我会去想怎么解决,而不是否定自己的想法。


关于音乐创作我之前也为几个自己的片子写过歌,这个就是要看灵感,看当时的状态有没有这种创作的欲望。我的片子也都有专门作曲的人,只不过如果刚好有灵感,我可能会做音乐创作。我也弹钢琴,我这次的院线电影里面也会有弹钢琴的场景,里面的曲目也是我来把关的。总之只有合适和擅长的时候我才会自己去做配乐,不会说完全要自己承包下来。


IMG_2438.JPG陈剑莹在工作中


Q:您在中美都有过拍摄经历,也参与过国内院线片的制作,您认为中美的电影制作有哪些显著区别?


A:可能就是体系不太一样,国外有清晰的行业标准,每个组的工作方式都是一样的,比较基础的常识和流程不用花太多时间沟通。国内拍摄虽然也挺规范和专业,但每个组的工作方式都不太一样,每次都需要时间去处理一些流程和关系。


Q:您认为当一位独立导演最重要的是什么?


A:我觉得最重要的是感知生活,然后创作。每个导演对世界观察的视角很重要,因为他们的感知是不同的。


Q:疫情对世界电影产业都有很大的影响,独立导演和独立电影没有大制片公司的资金作为缓冲,是否受到更大冲击?


A:我觉得冲击算大也算小。我觉得现在隔离的生活跟我平常没有工作时的生活没什么区别,其实除了在剧组的时间之外所有的时间都是空着的,完全靠自己去安排的。独立导演不像很多商业导演有一个很大的团队要养,我们没有什么支出,我们在家也没太大花费,所以相对而言生活状况还可以,只不过工作上暂停了。因为支出少了所以收入少了也影响不太大,我觉得这是一个比较好的创作时间。


Q:现在中国独立电影的发展困境?


A:我觉得困境在于观众和影院。独立导演拍出来的东西可能没有人知道,没有地方放,无法跟那些商业片竞争,即使有观众想看但没有排片或者离得太远。所以放映渠道和观众对接是最大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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