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年电影人“我的电影观念”第38期


出品:良介文化

策划:世界电影节申报服务平台

监制:萧十一郎

主编:Ingmar

责编:AMOJOR

采访:黄嘟嘟

嘉宾:张远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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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远森,1988年出生于广东省信宜市,东莞理工学院大学二年级的时候退学,全身心投入纪录片拍摄,凭借纪录片《傈僳猎蜜人》获得柏林华语电影节最佳剧本提名奖、北京国际微电影节优秀作品奖、南方微电影节最佳纪录片提名奖。

拍摄是我的起点,也是一直重复的偶遇



Q:据了解,您在上学时便开始接触拍摄,可以聊聊您进入这一行业的初心吗?

 

A:我是先从摄影开始的,小学六年级开始拍照片。接触视频是08、09年,我开始帮一些公司、小地方电视台拍摄一些视频。真正立下心想做这一行是在2013年,《傈僳猎蜜人》算是我拍摄的第一部纪录片。当时还很年轻,二十来岁,没有经验,也没有老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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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远森 于拍摄现场)

 

拍摄这部纪录片完全是一次偶然,没有特别深的心路历程。

13年的时候,去云南玩,偶然看到有这么一个现象(猎蜜人采蜜)。当时我就想,这个东西我们家乡那边没有,从来也没见过。从几百米的悬崖,在没有什么现代的装备,纯人工采蜜,这是很神奇的。深入了解之后,发现当地的人、事,和自己想象的不一样。当地人充满了对大自然的崇拜,对祖先、土地的崇拜,程度之高是令人不可思议。

后来就索性想要把这个现象记录下来,到处打听,经过一个月不到的沟通,和丽江傈僳文化研究会一起完成了这部影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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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录片: 《傈僳猎蜜人》)


Q:《傈僳猎蜜人》这部纪录片中,详细记录了采蜜的过程,画面朴实生动,可以聊聊在拍摄时遇到的困难吗?

 

A:困难的事情太多了。首先是拍摄条件的问题。当时,我就带着一部 5d2和两部佳能的7d,设备非常简单。整个拍摄过程,我、研究会会长,要是算上司机的话,那就算三个人吧。

我当时一个人掌着三台机器,攀到悬崖上面,大概有5、60米高。我就站在边缘上的一个小台阶上,大概30cm宽,7、80cm长。然后把机器和自己全拴在树上去拍摄,很危险。一个蜂巢里面大概有十多万只蜜蜂,拍摄对象还是世界上最大的蜜蜂。猎蜜人好像对蜜蜂有抗体一样,也有可能是习惯了,但我不习惯啊。当时虽然离蜂巢有5、60米远,还是被蛰上了两三个包。

后期制作也是大难题,当初的经济条件很差;同期声是丽江当地知名音乐人和德华老师帮忙录制的,旁白则是当地作家史寿林老师帮忙撰写;其他的剪辑制作等就只有自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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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蜂巢 摄于云南;《傈僳猎蜜人》拍摄途中留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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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采蜜过程 摄于云南;《傈僳猎蜜人》拍摄途中留影 )


Q:可以聊聊为何选择了云南这个地方,云南于您来说是否有特殊的意义?


A:要说云南特殊也没什么特殊的,就是感觉挺好,生活节奏比较慢,心情也好一点。这样子有更多的心思用来观察生活,感悟一些大自然至理。我在北京很多朋友,他们其中有各类制片人,各大平台的主编,各大电视台的导演,也有住在地下室的创作者等,他们每天奔波,一方面机会是多了,但是另一方面他们需要承受的也更多;基本上很少去观察生活,聆听自己的内心。相比之下,我觉得他们的世界里缺乏很多观察人、事的时间,他们更加愿意沉浸自我,而不是去看外面的世界、去看别人的故事。

一年里,半年多我会待在云南,三个月会在广东,剩下的时间去各种地方。  

我更喜欢在后期剪辑的时候留在云南,这样会更轻松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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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年导演 张远森)

 

不要问我,答案在风中



Q:除了《傈僳猎蜜人》,您还拍摄过一部电影《十五岁的夏天》,是一部关于广东珠三角工厂里使用童工进行生产流水线作业的纪录电影。两部电影的跨度非常大。



(《十五岁的夏天》预告片)


A:这两部电影没有任何联系。我从来没有考虑过跨度的事,我想去做,然后条件勉强可以了,那就去做了。《十五岁的夏天》是我很早以前,大概08年的时候,就想拍的一个题材。

08年的暑假,我刚刚考上大学,家里也不是多有钱,算是农村的,当时我也去工厂打工,发现社会上还有这么一个群体。像我这种高三的出去也还好,但是当时我发现工厂里还有很多初中生。初二、初三的孩子,身体还没长好,就要去承受一天15、16个小时的工作量,一个月工作下来,工资却只有500、600元。这样的现实情况让我讶异,所以从那个时候开始就想要记录下这个事,想要拍摄一部纪录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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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摄于工厂内)

 

08年我打工了一个半月,算是第一次观察。后来13年开始做关于劳务派遣行业的调研。通过两年的接触,搜集了很多数据,是在电视、网络、新闻上查不到的。

14年我开始了第一次试拍,但是很快就失败了。当时的我一直以为这个题材的纪录片应该呈现出一种悲凉、悲惨的基调,但是在拍摄的时候我发现自己错了。通过近距离的接触之后才发现,尽管工作很累,但是一下班、一休息,孩子们马上就可以转变心情,他们充满欢乐、好奇,好像他们的世界永远是天真快乐、无忧无虑的。对于他们来说,现在的生活虽然很苦,但是只是眼前的,这些苦都不是永远。当然,他们还没有形成自己独立的世界观,所以内心充满了渴望,渴望去融入这个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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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录电影《十五岁的夏天》中的孩子)

 

在我们眼中,他们是孩子。但是在他们眼中,他们对这个世界、对各种事物,都有着自己独特的认识。他们很容易就去憧憬未来,很容易乐观,也很容易悲观,很容易去做一些正义的事,也很容易行差踏错。所以我推翻了我之前所有的看法、想法,重新记录这个事情。

再到后来,我整部片子拍摄完,是一部时长三小时的纪录电影。粗剪到一个半小时的时候就花了我七个月的时间,可以说2015年基本都在做这个事情。

拍摄了一个多月的时候,工厂刚好倒闭了,这些孩子就失去工作了。他们就不得不面临离别、发工资、回家等各种问题。有一些回家了就不出来了,有一些回去之后又出来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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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录电影《十五岁的夏天》 拍摄片花)

 

有一个回去就不出来的孩子,准备上高中了。我跟着捕捉到了一些画面,印象很深刻。当时他家长去交学费,问老师,高中里有什么专业,什么科目对未来最有用,可以赚钱之类的。老师说他们那里有语数英物化生等,没有专科的学习。家长紧接着就感叹了一句,那读这些书也没什么用呀。除此之外,我还跟踪拍了一些回去之后又出来的孩子。他们回去之后被父母又赶出来,不得不去找工作。这一次没那么幸运,他们被工头骗了,身上只有100、200元,只能去捡垃圾,睡天桥底下。大概睡了五六天,我实在看不下去了,就给他们租了房子。我知道这其实是不对的,因为这相当于干扰了拍摄对象。后来让他们再去找工作,他们也找不到,距离开学也剩下不到二十天,基本没有工厂会要这么短期的。到最后,他们就开始走偏,有的就去偷东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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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录电影《十五岁的夏天》 海报)

 

其实整个片子的拍摄过程是比较破碎的。不完整的、破碎的片段对故事是否能连成线这一点来说是一个很大的挑战。而我要做的就是把这些片段连成线, 呈现给观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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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录电影《十五岁的夏天》 海报)

 

现在由于一些原因,还没能发行出来。这对我来说应该是最大的难题了,希望未来有一天,大家能看到这部片子。我还记得我把粗剪的片子给孩子们看的时候,他们都哭了。

 

Q:如果给《十五岁的夏天》写下几个关键词,您会选择哪些关键词?

 

A:关于这个问题,我之前也思考了很久。我该如何去定义我这部片子,到底是定义为青少年心理的探究,还是社会性的反映,赋予其悲壮、悲凉的特性,还是如何。可惜,想了很久没有想出来。

所以与其让我来给《十五岁的夏天》写关键词,不如等观众自己去定义关键词吧。借电影里最后的一句话来回答:不要问我答案,答案在风中。

 

做电影是一种“负痛前行”



Q:可以聊聊您对纪录电影的认识和在中国的定位吗?


A:说白了,我不算圈子内的人,没资格去评判、下定义。当然,不可否认,纪录电影在中国还是算一种冷门。首先说说常规的纪录片,它制作成本大多数相对较低,这是它容易起步的一方面;可是另一方面在它的艺术创作加工过程,它又不可以太过分,避免影响客观性,所以很多纪录片都会用旁白、注释来连贯起一部影片。而纪录电影,简单来说,就是用纪录片的手法拍成电影的感觉。这相对就比较难了,它剧情的随机性和不可控因素比较大;你也不能一味的用旁白去串联,这样子就没有电影的质感。所以,拍摄纪录电影的人还是相对比较少的。

 

不可否认,有时候大制作、大投入肯定更容易做得很好,不过有时候也未必。因为艺术价值不是用金钱、团队去衡量的,而是看创作者、创作团队的本心,对世界的观察程度以及自己内心思考的程度。

 

Q:从事这个行业的这些年,觉得影响自己前行最大的因素是什么?


A:我一直有个目标,就是完成一部独立电影。

从事这个行业有两个不可避免的困难因素。第一来自经济。第二来自自己。

经济、自己,可以说是创作的原罪,很多时候创作艺术就是一种负“痛”前行。拍什么都讲究成本,成本是你不得不考虑的事情;而更为关键的是自己,自己是否还有勇气拿起机器,拍摄一部具有社会价值的影片,这是值得所有人考虑的事情。

第二来自观众的反映。观众对你的作品是否认可、理解,对每一个电影人来说都是很重要的。有时候观众的反映可能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能征服人心也是一大难题。

对于我来说,我没有依靠、没有组织,很多时候靠自己。除此之外,我更愿意遵从自己的内心,所以这一路跌跌撞撞,并不是一帆风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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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年导演 张远森)

 

愿从此一条路,从白走到黑



Q:您近期打算参与制作新的电影吗?有什么想要尝试突破的领域和新的灵感吗?


A:我现在就正在筹备一个关于云南农村的新电影。与其说是云南农村,不如说我想表达的是中国农村的一个普遍问题:高离婚率。

现在农村的女孩子很多都出去打工,一到城市里,看到外面有更好的环境、人、生活的机会,就不会回来了,导致了很多农村男子娶不到老婆。这个问题很有意思,要去探究其根源的话,将会得出多方面的答案;但不论对错,也无需争执,它就像一个事物生长一样,有起有落,在一定的时期淘汰一些东西。

这部片子拍完以后,我计划去尝试一个我一直都想尝试的领域:互联网。

我想拍一个记录中国互联网发展的题材,时间线大概是03-18年这15年。我们80后可以说是陪伴着互联网长大的一个群体,对这个互联网的感触也和70后、90后、甚至00后不一样。当初上网打游戏、写博客、聊qq,为了见网友,会去到很远的地方。但是这十几年来一直发展,人和互联网之间的关系变化万千,已经十分复杂了。一方面我们依赖互联网,从互联网上获取信息;一方面我们怀疑互联网,感觉互联网上面很多虚假的信息,它欺骗了我们,让我们变得冷漠;而再另一面,我们的基础信任又唯有互联网。所以我想去探究这样的转变,拍摄一部这样子的电影。

 

Q:您认为作为一名导演,最重要的品质是什么?对于一名导演来说,还有什么是不可或缺的?


A:很多人都会提到一个词:坚持。关于坚持这个事情,对我来说,与其说是坚持,不如说没得选择。有时候为了生活下去,我能够选择其他的方式去赚钱,比如我也做农业相关工作、开公司、经营民宿等,但是做这些事的时候心里是没有荣誉感的,和拍电影带给我的感受是截然不同的。赚到钱、买个好车、买个房子,或者说有点存款,对我来说,虽然生活过得去了,但是内心还是一贫如洗。

因为我在一开始就给自己框定了一条路,那就是电影。人生里有很多条路可以走,它们对我来说都是简单的求生之路,只有电影是我认定的最终的一条路,不管途中七拐八拐,最后还是必须走这一条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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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年导演张远森于拍摄现场)

 

Q:对青年电影人的话


A:这十几年来,我算是一个边缘化的电影人吧。我不知道在国内像我这种,还坚持下去的人多不多。但是我是觉得,我的心一直在流浪。一方面很想去找到组织,依靠、融入。另外一方面又害怕依靠,或者可以说是束缚。所以我会觉得自己一直在漂泊。

很多时候作为一个导演,不应该太沉淀于自我幻想。一个朋友说我这个人活着一半靠实力,一半靠幻想。但是我觉得我已经很务实了。我会花三年去幻想一个题材,然后打破、推翻、放弃它。对我而言,艺术电影是应该具备社会价值的艺术品,一定要归于现实。

中国导演从来不缺想法,却缺乏观察。如果将来要从事这方面的话,我觉得首先要学会观察。我接触过一些刚毕业的年轻人,他们一上来就对我诉说一堆想法,他们迫不及待、满腔激情。有想法有激情是好事,但是能够沉下心来更重要。

不要试图硬生生地给你的观众灌输想法,应该把我们观察到的、看到的世界,产生的一些想法,得到的一些感触,通过与多方的沟通之后表述出来。一名导演,永远不要以为自己的想法很新颖很独特,你要知道,想法这东西谁都不缺。

还有最后一点很重要,就是平常心。导演这个职业和别的职业没有任何区别,你没有什么了不起,和扫地阿姨、环卫工人、厨师等没有区别;只是大家以不同的生活方式生活着而已,所以要学会把自己放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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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年导演 张远森)


十几年的路,张远森走得坎坷孤独,却又悠然自在。他说他很害怕别人问他:你的风格是什么?你想表达的是什么?他说他不知道该怎么去界定自己。

如果强加定义,不如没有风格。张远森的电影,画面“暴劣”,好像在宣泄激情。但无论旁白还是对白,却很柔软。就如一半沐浴阳光,一半洒落阴影。“画面是我双眼看到的,其他的(对白、旁白)是我的领悟。在我的理解里,生活既没有那么悲观,也没那么乐观,最终是平庸,是琐屑,是麻木。”或许接下来的十年他还会走在这一条平淡如水的路上,但是内心狂澜,始终如一。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