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年电影人“我的电影观念”第47期


出品:良介文化

策划:世界电影节申报服务平台

监制:萧十一郎

主编:Ingmar

责编:AMOJOR

采访:卫盈君

嘉宾:杨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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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平道,广东人,中国戏曲学院 影视导演专业。电影导演、编剧、小说作者。2006学生短片《阳春之春》获平遥国际摄影节 最佳短片奖;2011《关于张科长的日常》获中国独立影像年度展十佳短片;2009纪录长片《家谱》云之南纪录影像双年展 “评委会特别推荐奖”;2014纪录长片《生命的河流》中国独立影像展最高奖、北京独立电影节开幕片,获“评委会奖”、2015德国汉堡国际电影节,K26最佳纪录片奖、2013年西安国际影像节“青年导演扶持计划基金奖;剧情长片处女作《好友》2016上海国际电影节,获创投单元欧洲制片人协会特别关注项目”奖、FIRST青年电影节创投单元、2017戛纳电影节制片人工作坊(吴天明电影基金)、2018获釜山国际电影节ACF后期基金奖且进行世界首映、平遥国际电影节华语新生代单元;2018《裂流》获平遥国际电影节“发展中计划”单元的“添翼计划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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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命的河流》剧照)

 

Q:我觉得这部电影《生命的河流》的时空穿插非常新颖,看的时候觉得很奇妙。您是怎么构想出黑白(叙事、私人影像)/彩色(记录、纪录片)这样的形式来连接起女儿和曾祖母的时空的呢?


A:这个片子讲的是生命交替的事,一个出生,一个离去。我知道我奶奶的身体状况每况愈下,我想拍这么一个片子,留些素材,以此来献给我的奶奶。从更大的面来讲,他实际讲的是我们的家庭每一个人都要经历的生死,也就是所谓的宿命。这是一个非常普遍性的、共通性的人生境况和命题吧。


黑白部分实际上是我写剧本,我们演的。纪录片是有些时候我们捕捉到了,那就拍到了,没捕捉到,那我们就没法呈现。因为在拍到的素材里边,整个真相的链条、事实的链条其实并不完整。或者说更重要的那部分不太方便用一种记录的镜头把它呈现出来。所以我就用剧情片的手法把它呈现出来。到底是纪录片真实还是剧情片真实?这是一个创作上的命题。任何一种艺术都是主观的,就是作者的眼中世界。从这个角度来看,剧情片可能更真实。有些东西发生了,但是没有记录下来,但是我把这部分用剧情片呈现出来,表达一样的情绪和人物心理。


Q:在我看来,由真实影像构成的纪录片一定程度上是主观叙事,尤其是经过后期的剪辑之后,这种主观性更为明显。我想问您在剪辑过程中是如何整理这么多素材的呢?


A:我试图用这样的方式去模糊掉纪录片和剧情片的边界。黑白的是剧情片的部分,记录的部分是彩色的。因为这个时间跨度特别长,是不同设备拍摄的,为了统一我做了一些胶片电影的划痕效果。第一是为了统一这个素材,成为统一质感的影像。第二呢,每个人回看人生的时候实际上就像看一部老旧的电影,当时的对错也好、是非也好,其实再回看的时候,可能就没有当时那种心境了,会更宽容。


这些素材断断续续地拍,没有能够形成一个很完整的情节链条。我剪辑的时候就想用一种情绪的、气氛的、包括我们讲的气息,去把整个片子有点散碎的镜头揉成一个整体。比如说侯孝贤导演的片子,真正统筹整个片子的不是情节,因为他电影的情节性并不强。他的影片是一种氛围,这种感受能非常地道地呈现在影像上,使我们看这样的电影时候会产生一种情绪,这些情绪会释放出来,通过电影的节奏,情绪蔓延,一直到最后,电影就成为一个整体。你比如说歌曲的MV,实际上就是怎么拍都行,没有特别强的情节性,但是那个歌曲一铺上,影片就成为一个整体。


Q:气息?您能再具体解释一下吗?


A:这种“气息”不是电影的一种术语。观众在看电影的时候会产生一种情绪,他一直沉浸在这种情绪里边,没有出戏或跳戏,他会有情绪波动。这种波动是靠影像的节奏去带动的,所以断了就不行。

很多的艺术形式都会讲“气息”。比如说书法也是会有这样的一个所谓的气息,就是力。比如说狂草,虽然整个狂草是一笔下来,但是中间其实是有断笔的,笔划和笔划之间会有断笔。写的时候一气呵成,等于说断笔之间也是由气息连起来的。


Q:您在记录家人之间的对话的时候标注了时间。我注意到这些对话或者事件并不是按照顺叙或者倒叙模式推进的,而是往返交叉,呈现了一种碎片化的感觉。您是如何排列或者说为什么以这样交叉的手法呈现家族中的每一次对话和每个事件呢?我还留意到时间标注的下方还有黄历,这个设计有什么特别的原因吗?


A:这个片子不是按通常的戏剧三步结构,开始、发展、结束这样构想的,因为他也没有一个非常核心的故事,都是一些生活的琐碎,能够引起你情绪的变化,你看下来会感觉它是一个整体。不是所有电影都要讲故事。

 

《生命的河流》也不是说完全没有叙事,它叙事性很弱。镜头的排序是根据很弱的叙事和情绪的需要去做安排的,但肯定是有逻辑的。另外呢,一些文字的标记,黄历这些,是为了讲时间的流逝,黄历讲的哪一天宜什么其实是中国人看待世界的方式。这是一种时间感,观众可能注意不到这些,但是作为创作者需要想的更深更远一些。

 

我的电影非常注重这种时间和空间。比如说新片《好友》的时空是重叠在一起,是混沌的。人物的前生今世,各个年龄段都会在同一个时空出现,他的童年也好,青年也好,会在同一时空出现,然后各种事情会发生。

 

那天我去平遥电影节,红毯尽头有个主持人问我为什么做这样一个设计,这个老头看到了几十年前的自己。这其实是来自我的一些体验。我常常会有一种幻觉吧,就是好像会看到未来发生的景象,我感到很奇怪。比如说到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我会感觉对这个地方如此的熟悉,它好像在曾经的时空出现过。在意识层面,时空并不像现实中那样是线性流逝的,所以我后来就做了那么一个处理。《生命的河流》也是这样的,我曾经有一个时刻就是不知道我奶奶和我的女儿到底有没有在同一个时空共存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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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平道导演平遥电影节获奖)


Q:在观影过程中,我发现镜头数次给到了墙上的钟表。突出时间的刻度是不是体现生命的流逝、生命的成长的一种形式呢?这部影片名为《生命的河流》,您认为河流都有哪些特质呢?它与生命逝去和再生、时间的流逝之间有什么关联或者区别呢?河流是一种线性向前的流动,但是时间却是不断的轮回,生命呢?您的影片在什么程度上体现了这种流动感呢?


A:确实是。这是关于时间的流逝,生命的流逝。 “生命的河流” 就是我家楼下的河流。这就是一种隐喻,跟时间的流逝一样。其实我有段时间有很强的孤独感。我是一个自由职业者,当时过完年以后大家都各自去忙自己的工作,但是我突然从很热闹的状态撤离出来,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非常的困顿。在那个时候呢,我家门前那个河流长了很多浮萍,让这个河看上去像静止的一样,那种感觉跟我那个时候的生活状态很相似,就是好像我的生活、我的生命停滞了,但其实河流是流动的,只是它看起来像不动。


Q:影片中曾提到:“我问妈妈’我是从哪里来的’,妈妈说‘你是在一个篮子里,顺着河水飘来的’”,这似乎是影片中唯一体现题目中“河流”二字的对话,您为什么如此克制地使用河流这一意象呢?


A:《生命的河流》这个片名我一开始觉得太直白了。但是我会先入为主,习惯了就不想换了。而且“生命的河流”直接就是一个主题,也不是说我特别克制使用河流这一意象,只是我不喜欢太直白的东西,我觉得太直白了就不是艺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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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命的河流》“河流”)


Q:在展现您和妻子这一部分时,为什么会用大篇幅来描写夫妻之间的争吵呢?比如妻子怀疑“菲菲”,两人因为照顾孩子而产生的争执。从复杂的夫妻生活中抽离出这一部分是有什么考虑吗?


只是那个阶段而已,很多人生的计划没有如愿进行,比如说结婚。我之前想晚几年再考虑,后来提前了,没有太多的准备,然后一下子就不知道怎么办,感觉身处困境,所以婚姻中这样的摩擦就会多。所以看起来停止不流动的河流实际上直接对应了我那个阶段的生活状态。它并不是生活的全部,只是说那个时候是这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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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命的河流》工作照)


Q:既然是按照剧本拍摄出来,当时为什么不选择演员去完成呢?


A:我试图模糊掉纪录片和剧情片的边界。我这次来平遥放映,有个最新的片子叫《裂流》,那个片子也是从我的生活、家庭关系的基础上延伸出的一个故事,也是按照剧情片去拍的,也是这样一个方法。如果找别人演的话,那么剧情片这个标签也就更明确了,我其实是想模糊掉边界。其实有观众问我这个电影是不是按剧本拍的啊、是不是纪录片啊这些问题。当时送电影节的时候,特别有意思,我剧情片和纪录片单元都送。在国内有两个独立影展,一个是北京独立电影节,一个中国独立影像展,是在南京。中国独立影像展我寄的是剧情片单元,北京那边送的是纪录片单元的,结果这两个都拿了奖,南京的拿的是主竞赛单元的最高奖,剧情片的。北京这边拿的是纪录片的奖。

 

Q:我留意到影片中的“我”去香港,在家人吃饭的过程中穿插了很多当年发生的大事,西藏、奥运会、伊拉克战争五周年、台湾选举等等…这个设计是为了突出时代背景吗?为什么会将宏大的叙事穿插进普通琐碎的生活记录之中呢?


A:其实是想突出大时代背景下的那些小人物。不管时代怎么变化,他自己要生活。在大时代洪流里面,人怎么着都要活着、要吃饭。《生命的河流》虽然展现的是家庭琐事,但是格局是一样大的。多年的人生历程、家族的生存和变化发展,这些其实展现的是人生格局。

 

Q:影片在家族大事的呈现过程中也记录了很多地方风俗,例如嫁娶、埋葬、算命、托梦等等。这些通过方言的形式表现出来非常真实且具有冲击力,这是一代一代人建构自我身份的体现吗?我留意到您曾说,“当女儿长大时,我要让她好好看看这部电影,一个人要了解自己家族的历史”,您拍摄这部影片是否也是出于一种担心,就是说这种家族身份的认同感会一代代削弱吗?


A:对的,就是有这方面的考虑。我们更年轻的一代其实是不相信一些习俗的,但是你一样会去做,这就是传统的生命力。我们还是要去尊重风俗传承,实际上这些风俗也在流逝,也会产生新的一些风俗。但是以前的文字纪录无法像电影一样如此直观,影像能够做到这一点。我觉得有些时候我们要看明白未来,得先了解过去。身份的建构其实就是说我是从哪里来的,你得明白你的过去,历史文化等等,你才成为中国岭南某个乡村的人。


Q:结尾给了我很深的印象,为什么会以车向前开,前方一片昏暗的这一镜头结尾呢?


A:这个车一直往前开,实际上象征着生命以出生作为开始,以逝去作为一个结尾,这就是宿命,人是无法逃避的,但是在这个过程中一家人都能在一起,我觉得这就是最重要的核心。其实我讲的是生命,河流只是一个点缀。我们人生会经历种种事情,等你快要离去的时候,最后回顾你的人生,你能说什么?其实说什么好像意义都不太大,百味杂陈。最后其实是非常简单又意味深长的一个叹息,人生可能最终就是一个叹号,或是一个省略号。车不停的开,不知道去哪。我们在身后要去哪儿,这就是一个问题,很多人在宗教里寻找答案,但实际上我们都不知道。当然这个片子的情绪也是来源于我的梦境。我曾经反复做一个梦,梦见我跟我的家人在细雨天带着各种行李赶路,傍晚天色非常暗,好像是要赶往某个目的地一样,但是我当时不知道我们一家子到底要去哪,就是不停的赶路,一直往前走。那个梦境给我非常深的孤独感,后来想想可能就是对死亡的这种情绪,畏惧也好,或者是悲凉也好。这个片子基本就是这样的一个情绪,就是不知道你要去哪儿。在中国,死亡有个词汇叫上路,其实也可以这么解释。


Q:您刚才提到《生命的河流》、《好友》和《裂流》的共同点就是您对于时空概念的探索,您这三部影片的共同底色是这一概念吗?

 

时间性其实不是我探讨的主要命题,我想说的就是人生。人生在时空中变化的那种孤独和悲凉的底色吧。因为生命的底色就是悲凉,宿命没法逃脱,但是我片子里有很多的冷幽默,我不想以卖苦情的方式去创作,我觉得就算底色悲凉,也应该有意思地活着。《裂流》里面有不少有意思的地方,《好友》也有,但是后期剪掉了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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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裂流》剧照)


Q:聊聊您最近的片子《好友》吧,为什么想将刚开始的短片处女座《阳春之春》扩展成一个故事长片呢?


A:我当时想拍一个爱情故事,但是小地方总找不到女演员。后来就想把它改成同性恋,但事实上我对同性恋也不了解。不知道怎么拍,跟朋友试了一下牵手过一座小桥,发现其实有点受不了。男人跟男人和女人跟女人之间什么是友情,什么是爱情,定义到底是什么,界限在哪里?为什么两个男人手牵手逛街就被认为是同性恋,两个女人这样做就是闺蜜呢?这种情感的浓度在不同的历史和文化语境里面到底有哪些不同?当时我找到这么一个刻度、或者说对传统定义的一种疑惑之后就拍了短片《阳春之春》,其中一个男性的女朋友死去了,另一个男性当兵回来以后就去安慰他。这中间的情绪,同性之间的情感到底应该怎么界定?我特别迷恋左右摇摆的这种感觉。我觉得艺术首先是多面性的,很开放,很多含义是由观众去解读的,所以后来就扩成一个长片,讲两个老头的故事。这两个老头的关系是什么样的呢?没人能说清,我是想展现这种不确定性和人的多面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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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友》剧照)


Q:您说到的多面性让我感触特别深。其实我觉得您试图去打破剧情片和纪录片这两个二元,把中间的界限模糊起来和你想探讨同性恋和异性恋之间、男女之间这两对二元对立的中间谱系本质上是一样的。因为我们每个人都是很复杂的,其实很难说一个人到底性取向是什么状态。同样,剧情片和纪录片也不是很泾渭分明的。这些二元中间其实是有一个很大的谱系,然后我们每个人可能都在两个二元之间不断游离。所以我觉得这是不是您的一种哲学思考呀,就是说您不管是拍电影还是您探索电影主题的时候都是这样的一种做法。


A:对的,的确是这样的,这就是艺术。它能让我们看到更加复杂的人性,人并不是简单的标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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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友》剧照)


Q:您未来还想探索哪些主题的影片呢?


A:其实我还没想好,因为拍一个电影需要有特别强烈的表达冲动,我目前还没有,可能还需要再积攒一段时间。其实我蛮想探索作者类型片,就是有商业类型的架构,但是有很强的作者风格。


有的时候创新应该来自于一种反叛,对于传统结构的反叛,对于井然有序的反叛。影片类型的划分看似合理,但是却容易让表达僵化,让创作者陷于牢笼。或许勇敢地打破,创造新的表达方式才是我们展现这个复杂世界和多面人生的开始,毕竟一切都不是黑白分明、非此即彼的。


导演邮箱:7725704@qq.com

微博:电影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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